很多人来成都,是冲着赵雷那首《成都》里的玉林路和小酒馆,我不一样,我是冲着成都本地朋友嘴里那句“走嘛,带你耍个成都帮一日游”来的,当时没听懂啥意思,以为是什么新开的剧本杀或者密室逃脱,结果到了才发现,这帮人说的“一日游”,是早上七点半在街边吃肥肠粉加两个结子,然后一路从青羊宫遛到人民公园,中午吃冒烤鸭,下午泡在茶馆里掏耳朵搓麻将,晚上再杀到双流啃兔头。
这哪是旅游,这分明是被本地人带着过一天成都瘫。
先说早上,我在全国各地出差旅行,很少见到一座城市对“内脏”这么有执念,肥肠粉的粉必须是现打的红薯粉,老板站在锅边,一手举着漏勺那么高,粉浆往下漏,掉进滚水里立刻变成半透明的灰白色,捞出来过凉水,再回到骨汤里烫一下,结子就是打结的小肠,两块钱一个,我朋友说“你吃嘛,不点结子等于白来”,咬下去第一口,汤汁在嘴里炸开,肠壁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韧,没有异味,只有香料和油脂混合的香,我旁边坐着一个大爷,穿着白背心,面前一碗粉,一碟泡菜,一杯跟中药似的深色液体——后来才知道那是“素茶”,两块一位,无限续水。
吃完粉,朋友拽我去青羊宫,我说我不信道教,他说哪个让你信了,是去闻香,青羊宫的香火味跟别的*不一样,淡很多,混着院子里几棵老银杏的果香,说不上好闻,但很成都,里面道姑走路慢悠悠的,手里拿着保温杯,见了谁也不招呼,自顾自地扫落叶,有个茶座在二仙殿后面,十块钱一杯,竹椅子矮得几乎贴地,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,朋友说,你看嘛,这就是成都人的上午,哪有什么行程,坐起就是行程。
.jpg)
中午的冒烤鸭是我这辈子吃过更矛盾的一道菜,鸭子先烤再冒,皮是脆的,肉是嫩的,泡在红油里端上来,上面铺满芹菜和葱段,第一口下去,我脑子里冒出来的词是“背叛”——它背叛了烤鸭,也背叛了冒菜,但偏偏又成立,朋友说成都人嘴刁,鸭子要选郫县的土麻鸭,烤的时候皮要干,冒的时候汤要辣,不然端上来遭骂,旁边一桌人,四个嬢嬢,旁边放着两瓶歪嘴,一边啃鸭腿一边摆龙门阵,声音大到隔两桌都听得清楚,说的好像是哪个的儿子三十多了还不结婚,然后话题又突然*到“青城山后山的笋子现在正嫩”,这种跨度,我在其他城市很少听到。
.jpg)
下午在人民公园鹤鸣茶社,是我这一天的重头戏,朋友提前占了个靠湖边的位置,叫了两杯飘雪,一碗冰粉,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包瓜子,往竹桌上一倒,周围全是竹椅嘎吱嘎吱的声音,掺茶师傅拎着长嘴铜壶在人群里穿来穿去,喊一声“掺水”,壶嘴一斜,开水划道弧线进杯子里,叶子翻起来,又沉下去,隔壁桌有个大叔在掏耳朵,眯着眼,表情像在听音乐会,再远点,几拨人在打麻将,手一扬,牌拍在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,我低头看了眼手机,下午三点四十分,十几个未读邮件,朋友说,你急啥子嘛,到了这儿就莫看手机了,我后来真把手机扣在桌上,听旁边一个卖糖画的阿姨用四川话跟人讲价,一句“五块就五块嘛”拖得老长,听着听着竟然有点想睡。
.jpg)
这种松弛,装不出来,它不是那种刻在招牌上、印在T恤上的“慢生活”口号,而是深到骨子里的“懒得跟你争”,我在杭州也见过茶楼,在西安也见过棋牌室,但成都的茶社有种“来都来了,就坐会儿”的气质,像一双旧得刚好的布鞋,你一脚踩进去就不想换。
晚上吃兔头,朋友嘴上是这么说的:“你来成都,不啃两个兔脑壳,咋个算来过。”他说更好吃的是双流老妈,但排队太凶,就带我去了一家他从小吃到大的小店,在玉林附近一条巷子里,门脸不大,价目表挂在墙上,兔头按个卖,麻辣和五香两种,我一开始有心理障碍,毕竟兔子的牙还露在外面,眼睛那个洞眼望着你,但朋友手快,掰开一颗递给我,我闭上眼睛咬了一口,脑花是绵的,脸颊肉是弹的,麻辣味直往鼻腔里冲,鼻腔后面又泛出一点甜,我连吃了三个,手指头沾满红油,衣服前襟上滴了三滴,朋友说“巴适得板”。
回酒店路上,司机师傅操着一口成都话跟我聊天,听说我是外地来耍的,就说“那你要去趟都江堰嘛,再切青城山后山淋一哈雨才安逸”,我说下次吧,这次玩的是成都帮一日游,司机哈哈哈笑了,说“那个东西,莫得啥子耍头,就是闲散日子过一天”,我心想,就是这种“莫得啥子耍头”的一天,才是我跑了这么多城市更想偷走的东西。
成都帮的一日游,说到底不是线路,是活法,它不教你什么,也不给你什么,就是把日子摊开,看看你能不能坐下来,把一碗粉、一杯茶、一颗兔头,认认真真地吃了。
标签: 游资成都帮一日游
【备注】:如需即时、准确或者更多相关信息,请联系客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