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银川的夜市里，我突然想起了成都的凌晨四点

银川的夜市和成都的夜市,根本就是两种脾气。

我是在怀远夜市入口处愣住的那一下,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，卖辣糊糊的推车冒着热气，孜然和辣椒面被晚风一吹，直接钻进鼻子里，呛得我打了个喷嚏，旁边卖烤蛋的大姐笑我：“小伙子，第一次来？”我说不是，上次来是五年前了，她没再接话，手底下翻着鸡蛋，刷油的动作快得像在赶火车。

五年前我来银川,也是差不多这个季节，那时候怀远夜市还没这么规整，摊位挤在一条窄巷子里，人贴着人走，烟熏火燎的，我记得当时吃了一碗羊杂碎，汤鲜得不像话，肺子切得薄薄的，面肺子吸饱了汤，咬下去软塌塌的，老板是个回民老汉，白帽子戴得端端正正，看我一个人，多给了我半勺辣子，现在那家店还在不在，我不知道，夜市扩大了不止一倍，招牌都亮晃晃的，反而找不着那种转头就能撞见熟人的感觉了。

成都的夜市不是这样的,成都的夜市散，散在街巷里，散在河边，散在某个老小区门口，你没法指着地图说“这就是成都夜市”，它不聚堆，建设路那边算是一个点，但你要是只去建设路，那你就错过成都了，成都的夜宵精神在凌晨四点也不会散，尤其是在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摊上，一张矮桌子，几个塑料板凳，一碗蹄花汤端上来，汤白得像奶，蹄花炖得筷子一夹就脱骨，蘸水是小米辣加葱花加一点点醋，吃一口，额头冒汗，整个人都醒过来了。

那天从银川夜市出来,十一点半，风开始凉了，我突然想起去年在成都的一天，严格说，那不算旅行，就是出差间隙偷出来的十几个小时，早上七点去人民公园，鹤鸣茶社刚开门，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在竹椅之间穿来穿去，我点了一杯飘雪，茉莉香浮在杯口，旁边桌上两个老头下象棋，一个说“你这个马走不得”，另一个说“你管我咋个走”，语气里没有半点火气，我坐在那儿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，就觉得这地方适合退休。

从茶社出来,*到小通巷，巷子短得不像话，但有几家咖啡馆和杂货铺，橱窗里摆着旧相机和手工皮具，我买了一个黄铜的钥匙扣，上面刻着一只蹲着的熊猫，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，她说：“这个熊猫的姿势叫‘等下班’。”我笑了，觉得成都人连做纪念品都这么懒洋洋的。

晚饭是在九眼桥附近一家苍蝇馆子吃的,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蒜泥白肉，三个菜，两碗米饭，一共四十三块，老板端菜的时候把回锅肉往桌上一顿，说：“慢慢吃，莫急。”那盘回锅肉的蒜苗切得长短不一，肉片有的卷成灯盏窝，有的没卷起来，但香是真香，豆豉味足，肉煸得干香干香的，吃完出来，天已经黑了，九眼桥的灯亮起来，河面上一片碎金。

再晚一点,十一点多，我溜达到了玉林，玉林西路的小酒馆门口有人排队，门口贴着告示，写着“禁止拍照”，我没进去，就在路边看了一会儿，几个年轻人坐在马路牙子上聊天，手里拿着啤酒，笑声隔着马路都能听见，那会儿我突然觉得，成都的旅行不一定要去什么景点，你就随便走，随便停，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，这个城市自己会跟你聊天的。

银川不是这样的,银川的气质更硬一些，贺兰山就趴在城边上，像一道深色的脊梁，夜市里的味道更冲，更直接，羊杂碎、烤羊蹄、辣糊糊、牛肉饼，样样都带着西北的耿直，你在银川的夜市里待久了，会有一种被食物包围的压迫感，不吃不行，吃少了也不行，而成都的夜市呢，更像一种渗透，你走着走着，不知不觉就坐下来吃了，吃完还想再走两步，再发现一家。

从怀远夜市出来的时候,已经过了十二点，我站在路边等车，抬头看见月亮挂在清真寺的尖顶旁边，又大又白，手机里朋友发来消息，问我在银川怎么样，我回了一句：挺好的，就是有点想念成都的凌晨四点。

他回了个问号,我想了想，没解释。

有些想念,本身就不需要解释，银川的夜市有银川的好，成都的凌晨有成都的好，只是人总这样，在一个地方的时候，心里惦记着另一个地方，就像此刻，我明明站在银川的风里，脑子里却全是九眼桥的灯影、鹤鸣茶社的茉莉香、小通巷那只“等下班”的铜熊猫。

旅行大概就是这样,你在一个地方留下一点东西，也从那个地方带走一点什么，有时候带走的不是风景，不是照片，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感觉，像茶烟，当时没在意，过后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，突然飘回来。

我打的车到了,上车前，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夜市的方向，灯光还是那么热闹，人声还是那么稠密，我想，下次来银川，不知道是哪一年了，但成都，可能下个月就又去了。

不为别的,就为那一口蹄花汤，和玉林西路马路牙子上那种散散的、什么都不用着急的夜晚。

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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