朋友发来消息说,成都青羊区那个盘,上个月看还是两万三,这周中介打电话来说可以谈,两万一能拿下,我躺在青州古城一家民宿的雕花木床上,窗外是宋朝的老槐树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:急什么。
青州这地方,我来之前只知道是个县级市,来了才发现,它曾经是九州之一,跟兖州、冀州一个级别,走在偶园街上,石板路被磨得发亮,两边的老房子不高,灰瓦青砖,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幌子,卖隆盛糕点的阿姨把蜜三刀装进油纸袋,递过来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,糖浆差点滴到我袖子上,她笑着说:“小伙子,趁热吃,凉了就不酥了。”我咬了一口,甜得人眯眼睛。
这条街不长,从南走到北也就十分钟,但我走了快一个小时,不是因为人多——实际上周四下午根本没几个游客——而是每走几步就想停下来,冯府的门槛石上有个深深的凹痕,房东告诉我那是几百年里无数双脚踩出来的,我蹲下去摸了摸,凉凉的,滑滑的,一想到明朝的商人、清朝的举子、民国的学生都从这个门槛上迈过去,现在轮到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游客蹲在这儿摸石头,突然觉得挺不好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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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公亭公园更安静,李清照在青州住了十几年,她写“常记溪亭日暮”,溪亭具体在哪儿有争议,但青州人一口咬定就在他们这儿,我坐在亭子里发呆,看一个老头在湖边钓鱼,钓上来又放回去,放回去又钓上来,我说大爷您这是练耐力呢,他说不是,是鱼太小,不够塞牙缝,我俩都笑了,他递给我一根烟,我不会抽,他就自己点上,慢悠悠地说:“小伙子,你从哪儿来的?”我说北京,他哦了一声,说:“北京房子贵吧?”我说贵,他说:“这儿便宜,你买套院子,十万能拿下,就是没暖气。”我不知道怎么接话,只好说我来旅游的,他点点头,不再说话,继续钓鱼。
晚上回到民宿,老板娘给我留了一碗绿豆汤,她问我要不要去青州博物馆看看,我说明天去,她说那你可要早点,九点开门,周末人多,我说明天不是周六吗?她说对,所以你要八点半去排队,我心想,看个县级市的博物馆还要排队?结果第二天真排队了,青州博物馆里有个龙兴寺造像展厅,那些北魏到北宋的佛造像,一个个笑得特别安详,有一尊菩萨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半闭,站在那儿一千五百年了,我看着他的时候,手机震了,是成都中介发来的微信:“哥,那个户型明天有个团购活动,能省八万,你要不要留个名额?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继续看那尊菩萨,他还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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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博物馆出来,天开始下小雨,我没打伞,顺着城墙根儿走,青州古城墙保存得不算完整,但有几段能上去,我站在箭楼上往下看,护城河的水是绿的,河里飘着几片梧桐叶,一群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电动车从桥上冲过去,笑声特别大,把雨声都盖过去了,我突然想,他们可能不知道青州以前多厉害,就像成都的年轻人可能也不知道宽窄巷子以前是满城,但没关系,地方还是那个地方,只是看的人心境不同。
在青州待了三天,我每天睡到自然醒,早饭吃煎饼卷大葱,配一碗羊汤,饭后在古城里瞎转,看见什么吃什么,隆盛糕点、老槐树煎包、回族糁汤,有一家做芝麻烧饼的,炉子就支在门口,老板把面团贴在炉壁上,五分钟起出来,外脆里软,芝麻香得让人走不动道,我站在那儿连吃了三个,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,说:“小伙子,你比我们本地人还能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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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都的房子到底买不买,我还没想好,中介说这个价格年底肯定涨回去,说得斩钉截铁,但我在青州看见一个卖旧书的摊子,一套九十年代出版的《中国通史》才卖二十块,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,戴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,用橡皮筋绑着,他说:“书这东西,新旧都一样看,房子嘛,能住就行,买那么贵干嘛?”
我跟他说我不在青州住,明天就回北京,他抬头看我一眼,说:“那你亏了,青州的好,一天两天看不完。”说完递给我一本《青州府志》,让我路上翻翻。
回北京的高铁上,我翻开那本府志,第一页写着:“青州,古九州之一,地处东方,其色为青,故曰青州。”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一片绿油油,跟青州的颜色差不多,手机又响了,成都中介发来一条新消息:“哥,考虑得怎么样了?今天有别的客户也看上了那套。”我删掉了对话,把《青州府志》又翻了一页。
有些地方,适合安放灵魂;有些地方,只是肉身歇脚,青州教会我的事情不多,就一件——别让一套房子,绑架了你对生活的全部想象。
至于还去不去成都,再说吧,反正房子跑不了,但青州的煎饼和那尊微笑的菩萨,会一直在那儿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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