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烟雨古镇一日游

成都人是幸福的，周边古镇多得跟自家厨房里的泡菜坛子一样，随便一摸就有，但若论真正把人拽进“江南”的,得是下雨天的黄龙溪。

说实话，我一贯不爱凑热闹，但黄龙溪的雨，是有名堂的，它不是成都市区那种黏糊糊的小雨，也不是川西坝子常见的夜雨，而是带着一股子水汽蒸腾出来的、温吞吞的、缠缠绵绵的烟雨，朋友老周在电话里吼：“走嘛！烟雨黄龙溪，别个摄影家蹲三天都求不到的天气，你今天不来要后悔一辈子！”在无数个“要去”里,我们出发了。

车过牧华路，雨刮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，雨丝斜斜地贴在车窗上，像谁用极细的狼毫在玻璃上画扯丝糖，路边的水田、竹林、青瓦房都笼在一层薄纱里，颜色全被调淡了，又像是浸过水的宣纸，晕染开去，界线模糊，老周忽然关了空调，说是闻到了，我问闻到了啥，他说“河腥味混着青草和柴火烟子的味道”，那是黄龙溪独有的“出场预告”。

真正站到古镇的石板路上，才明白什么叫做“浸”，石板的青苔被雨水激活，绿得发亮，滑得可以，每一块都像是从河底捞出来的古代键盘，雨滴从挑檐的灰瓦上凝聚，砸在游客稀疏的伞面上，发出“滴……答”的，不均匀的、散漫的响，像极了外婆家那种老座钟上了年纪以后的走时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味，有甘草，有粽子叶，还有远处小吃摊飘来的炒胡豆的焦香，我深吸一口气,肺管子都凉丝丝地发甜。

往深处走，是曲曲折折的街道，像一根被岁月拧过的麻花，两旁的吊脚楼木柱被雨水润成深褐色，那些撑着油纸伞的塑料模特站在橱窗里，假模假式地笑着，看着都有点悲凉，我喜欢这种悲凉,像是看见一首歌被唱老了的场景。

路过一家豆花店，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正用一把长柄的木瓢，在铁锅里舀着泛着奶白泡沫的豆花，他不叫卖，只是慢条斯理地给一个躲雨的小女孩盛上一碗，淋上红油和葱花，女孩吃得吸溜吸溜，鼻涕泡都冒出来，老板笑呵呵地看着，淋雨都忘了躲，我就站在屋檐下，看这不起眼的一幕，心里忽然一软，在这烟雨迷*的古镇里，日子变得很慢，也很软,软得能让人忘了时间还攥着人不放。

再往前，就是那座有名的石拱桥，桥的弧线在雨幕中显得极其柔和，像一把被水浸透了的破折号，把人从一个故事送到另一个故事，桥下，府河与鹿溪河交汇，暗流涌动，水面宽而阔，雨点打上去，泛着密密麻麻的、细碎的浮萍般的泡泡，有乌篷船从桥洞下钻出来，船夫的斗篷洇湿了，划橹的声音划开水声，缓慢而悠长，我站在桥中央，看着四周的黛瓦白墙，听着河水与雨声的合唱，竟有些痴了，那一刻，觉得自己成了一幅水墨画里更微不足道的、被滴入的一滴淡墨。

自然是要吃的，这时候的吃的，不是为了果腹，而是为了暖，我们在河边一家小店坐下，要了一壶茶，一碟花生米，一份排骨，一碗肥肠粉是给老周的，茶的滋味温吞，像这天气，但暖心，靠窗的座位上能看见雨水顺着屋檐形成帘子，把外面的世界隔成虚实两半，老周吃着粉，辣得直吸嘴，他抬头，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：“这个雨，里头全是诗意。”我笑他酸腐,但自己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。

告别的时候，雨没有停，反而更缥缈了，我们沿着河往回走，经过那家豆花店，老头已经收摊，正蹲在门槛上抽烟，烟和雨雾搅在一起，分不清，我朝他点头，他朝我摆手,就像很多年前就认识一样。

回程的车上，老周累得打盹，脑袋一歪一歪，我望着窗外后退的田野，任由这江南般的错觉在脑中生根，黄龙溪的烟雨没有给我什么壮阔的风景，却给了我一个“慢”，一个“静”，一个“人间软肋”,这便算是值了。

下次若是不下雨，我就不来了——就让它永远烟雨迷*地留在那儿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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