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青城山脚，我花三百块住进了一整个下午

青城山脚下的雨来得没有预兆,我拎着包站在酒店门口，看雨丝把停车场里的车顶敲成毛玻璃，前台小姑娘说，这是“过山雨”，下不过一炷香。

房卡贴在门锁上,嘀的一声，推开门，窗帘正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台外面那棵枫杨树摇得像个摇头风扇，叶子翻出银白色，我顺手把包扔在床尾，人跟着倒下去，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——不是滚筒烘干机里转出来的那种假太阳，是晾在竹竿上、风穿过去的那种。

其实从成都过来只要一个多小时,高铁坐到青城山站，再叫个车，沿着山脚那些卖醪糟和小粽子的铺子往上*几个弯，就到了，酒店藏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，左边是片没人打理的茶园，右边立着一排十几年的水杉，高得把天裁成一条缝。

我在露台上坐了很久,雨早停了，风从山那边过来，带着苔藓和湿木头的气味，楼下有人在院子里打太极，白衣白裤，动作慢得让人替那杯晾在石桌上的茶着急，他每推完一段，就双手往下一压，做一个收势，然后抬头看一眼天。

这里的人好像都不着急。

下午三点,我趿拉着拖鞋去喝茶，茶室在负一层，整面落地窗外是一片人工池，池子里漂着几片睡莲叶子，被鱼顶得晃晃悠悠，服务员端来盖碗茶，说茶叶是后山自己采的，明前春芽，我喝不出来是什么品种，只觉着苦里贴着舌根，过一会儿又泛出甜味，像糖在喉咙里慢慢化开。

边上坐着两个人,说成都话，一个问另一个：“你儿这次考得咋样嘛？” “莫提了，数学卷子更后一道题，他写了个‘略’。” 我一下就笑出声来，对方扭头看了我一眼，不生气，也咧嘴笑：“老师给扣了两分，说字写得丑。”

这地方有种奇怪的秩序感,是散的，但不是乱，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，客人说话都压着嗓子，可谁也不会觉得拘束，酒店只有四十多个房间，走哪儿都碰得到人，又随时能找到没人的地方。

傍晚我去后山转了一圈,石阶很滑，青苔从缝隙里长出来，像给石板描了边，半山处有个废弃的亭子，柱子上刻着许多小字，更近的一条写的是“小李，生日快乐，希望你看到”，没有落款，我在亭子里坐到天色发灰，鸟叫声越来越密，又忽然全停了，像是被什么口令噤了声。

回房间时天已经黑透,我打开露台的门，山风把我整个人兜头裹住，远处有一两盏灯，黄黄的，像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烟头，楼下泳池的水纹映在墙面上，一闪一闪地游。

说实话,这家酒店不便宜，更便宜的房间也要六百往上，但我是周末下午到的，前台说“您订的套餐里有延迟退房到四点”——所以第二天醒来，我哪儿也没去，早饭吃了碗肥肠面，红油浮着白芝麻，辣得人鼻尖冒汗，然后回房间洗澡，把浴巾裹在头上，坐在露台看老头打太极，茶室里开始有人切水果，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，咚咚的，有节奏，像给远山打拍子。

退房的时候我问前台小姑娘,那棵枫杨树哪年种的，她仰头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来这里上班它就在，我上了八年班，它好像一点没长高。”

我想起那句“略”，觉得她其实已经回答了。

回程的高铁上,窗外的山往后退，退成灰绿色的一抹，旁边有对情侣在翻照片，女孩说：“这个角度的山更好看，因为刚好有雾。”我靠着窗闭眼，忽然记起自己没有拍任何一张照片。

可露台上那一下午的风,到现在还在我耳朵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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