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四十分,成都东站的闸机口已经排起了长队,我攥着刚取出来的车票,上面印着“成都东—乐山,07:52开,二等座,54元”,没错,这趟旅行的准备工作只有两分钟——昨晚刷手机时突然冒出的念头:要不明天坐动车去乐山吃个跷脚牛肉?
车厢里弥漫着油条的香气,前排的大哥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杯豆浆,生怕洒在邻座姑娘的裙子上,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,楼群像未拆封的积木,被晨雾裹得严实,动车以每小时两百多公里的速度穿过龙泉山隧道群,耳朵里传来轻微的气压变化,像坐飞机起飞时的感觉。
五十四分钟后,乐山站到了。
出站右转,坐3路公交车,十五分钟就能到张公桥,但我不想直接去景区,决定先钻进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巷,巷口有家理发店,旋转灯柱没转,蓝色的,上面贴着褪色的广告:“单剪八元”,再往里走,竹椅和麻将桌占了半条街,几个大爷围坐一桌,旁边的搪瓷缸子里泡着浓茶,茶叶罐是雀巢咖啡的瓶子——这叫“乐山人的手磨咖啡”。
巷子深处有个菜市场,这让我想起之前在博客里写过的“菜市场旅行法”: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先逛它的菜市场,比先逛景区有意思得多,乐山的菜市场充满各种声音,卖豆花的女人用铁片刮着木桶边缘,发出“嚓嚓”的响声;剁肉的大叔案板一颤,肥瘦相间的肉块跟着抖三抖;卖生姜的大妈用竹篾捆着嫩姜,动作快得像在织毛衣,这里的蔬菜颜色比景区鲜艳,空心菜上还挂着露水,番茄堆成小山,有的已经裂开了口子,露出沙瓤。
我买了三个土鸡蛋,一块五,卖蛋的婆婆用塑料袋装了,又塞给我几根葱:“拿回去炒起吃,安逸得很。”
中午自然是跷脚牛肉,但我没去那家上了电视的店,而是进了巷子里一家连招牌都快看不清的小馆子,没有菜单,老板看人数给你配菜,我们两个人,上了一锅汤,里面翻腾着牛杂、牛肉片、芹菜和白菜,汤色清亮,但味道浓郁得让人怀疑加了什么秘密武器,老板说:“就是牛骨头,炖六个小时,花椒、海椒、盐,没得了。”吃完把汤浇在米饭上,连更后一粒米都不舍得浪费。
下午去了乐山大佛,说真的,站在九曲栈道上往下看的时候,腿有点发软,大佛的耳朵眼里都能站两三个人,而我在他面前渺小得像一粒芝麻,有趣的是,游客们举起自拍杆的姿势都出奇一致——右手高举,左手比个“V”,嘴角上扬四十五度,我旁边的大哥对着手机说:“看见没,这是乐山大佛,老大了。”他声音特别大,我觉得大佛可能都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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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大佛下来,江边有五六间老茶馆并排开着,竹椅有的已经断了腿,用铁丝绑着,一杯素茶十块钱,无限续水,我坐了一个多小时,看着江面上的游船来来往往,船上的喇叭在喊:“快看,那是睡佛!”所有人都涌到船舷一侧,船微微倾斜,茶馆老板见怪不怪:“每天都是这样,有啥子看头嘛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但还是放下手里的蒲扇,站起来看了两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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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程的动车是晚上七点十四分,站台上,夕阳正从峨眉山的方向落下去,把铁轨染成暖橘色,车厢里有人打牌,有人剥着更后几个卤鸡爪,有个小孩在哭,他妈妈用手机外放着动画片*他,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写了这样一行字:
“旅行的意义,可能不在于你走得多远,去了多少景点,而在于你在一个陌生的菜市场里,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松弛,你花七十六块钱买来回车票,花一块五买三个土鸡蛋,花十块钱泡一杯茶坐一下午——然后发现,生活本该如此。”
到家九点,鞋上沾了点乐山的泥,我突然理解了那些大爷为什么能在一把破竹椅上坐一下午,也理解了为什么那个卖蛋的婆婆要塞给我几根葱,那不是生意,是人间烟火。
这趟动车一日游,我花了不到一百五十块,但得到的,远比这个数字多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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