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蒲江的茶山上，我白嫖了一整片春天

去蒲江采茶这事儿，其实是我媳妇刷短视频刷出来的，她举着手机怼到我脸上，说你看这个嬢嬢，腰上别个竹篓篓，手在茶树上飞，配乐还是那种“春风十里不如你”，我瞄了一眼定位，成佳镇，行嘛，反正周末也没得啥子安排，走一趟就走一趟，结果这一走，我就晓得了，有些地方,镜头拍不出它一半的安逸。

我们是早上八点过从成都出发的，走成雅高速，大概一个多钟头，说起来也怪，一过新津，车窗外的天就不一样了，灰扑扑的罩子像是被谁掀开了一样，空气里开始有一种湿漉漉的、带点土腥味的清甜，我媳妇说这叫负氧离子，我管它叫“出城费”，好像你不吸几口这样的空气,那个过路费就白交了一样。

到了成佳镇，你根本不用问路，路两边全是茶田，顺着地势一层一层地往上堆，像谁给山披了件绿条纹的毛衣，有些茶垄中间还套种着樱花树，粉的白的花已经开得有点过了，风一吹，花瓣就往茶尖上落，落下来也不走，就赖在那儿,像故意要给你看的。

我们没找那种门口立大牌子的“某某茶文化博览园”，就随便找了个路边招手的大姐，她说她家茶园就在上面坡坡上，采茶一个人三十，不限时间，采的茶还可以带走，我心想三十块还不限时间，怕是采一天也采不了二两哦，结果后来我才晓得，这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——人家那个茶,跟我想象的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
大姐给我们一人发了个竹篓篓，竹篾编的，编得不算精细，有些毛边还有点扎手，又教我们怎么掐：要掐那个“一芽一叶”，就是尖尖上更嫩的那一撮，连着旁边刚展开的小叶子一起，用指甲轻轻一掐，不能扯，扯了根根就黑了，我试了几下，开始还装模作样地选，后来干脆看见嫩的就掐，你莫说，那个“咔”的一小声，特别解压，你手里头忙起来，脑子反倒空了，啥子KPI、啥子房贷车贷、啥子昨天那个傻逼同事发的朋友圈，全都不晓得到哪里去了，就剩手、叶子、还有时不时从远处传过来的牛叫。

我媳妇在旁边突然喊我：“老公你看！”我回头，她掐了一小撮茶叶放在我手心上，说这是“雀舌”，闻一下，我凑近鼻子一闻，呵，那个香啊，不是泡出来的茶香，是那种青草被太阳晒热了，又混着一丁点说不清的花气的那种香,有点像春天自己出的汗。

我儿子更瓜，他根本不想采，满茶园追蝴蝶，大姐家的狗也跟在他屁股后面跑，一条黄狗，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，跑累了，他就在田埂上蹲着，看一只蜗牛爬半天，我走过去说“你采的茶呢？”他把篓子翻过来，里头就只有三片叶子，还有一只挣扎的七星瓢虫，我骂他“牛批”，他笑得跟个二傻子一样，挺好，真的，现在的小孩，能在泥巴里滚一下午,比去什么游乐园金贵。

快中午的时候，太阳有点凶了，背上开始冒汗，大姐喊我们下去喝茶，说刚炒好的新茶可以尝一下，我们就坐在她家院子里，一张旧方桌，几把竹椅子，搪瓷盅盅或者玻璃杯，就那么随便，我喝了一口，真的，我不吹牛，那个鲜，比在城里喝的什么明前特级还巴适，汤色清亮亮的，但又不是那种寡淡的绿，是有点油润的那种黄绿，一口下去，满嘴都是软的、活的,好像有草叶在舌头上打滚。

大姐说这茶就是刚才我们采的那种，她昨晚连夜杀的青，我心想我采的那点估计都混在里头了，等于我也参与了一回“私人订制”，她一边给我们续水，一边说：“现在没人愿意留到家里炒茶了，年轻人都跑成都去了，种茶采茶的女娃儿，更年轻的都四十几。”她说完笑了笑，也没叹气，就是那种“日子嘛，就这么过”的表情。

下午我们本来还想去明月村转转的，结果在那儿喝茶就喝到了三点过，人一坐下来就不想动了，风吹过来，竹叶沙沙响，天蓝得有点假，像PS过一样，我儿子居然靠在我腿上睡着了，黄狗也趴在他脚边,肚皮一起一伏的。

回成都的路上，我一直在想，今天到底收获了啥？一袋子不值几个钱的鲜叶子？还是被茶山熨平了的心情？可能都有，可能都不是，反正我晓得，以后每周我可能都会想，要不要再出去一次，随便哪个山上，随便哪个田边，就为把手机关了,把自己彻底交给太阳和风。

对了，今天在高速上还看到一只野鸡，从应急车道边边飞起来了，不紧不慢，像个退休的老大爷在散步，我儿子说那是凤凰，我说对，春官,专门出来报信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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