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襄阳，我吃了一整天成都特产

早上七点半,我在襄阳城墙根下的一家苍蝇馆子，咬下了第一口“成都”。

事情是这样的,上周心血来潮请了假，揣着五百块钱就上了去襄阳的火车，谁也没告诉，结果刚到地方，手机里一个在成都做甜皮鸭生意的读者就发来消息：“哥，我看你定位在襄阳？帮我尝尝那儿的正宗成都小吃呗，我哥在那边开了家店，说卖得比成都本地还火爆。”

我当时就乐了,在襄阳找成都小吃，这选题听着就带着那么点黑色幽默，但你知道，写文章的人都有个毛病——越是拧巴的、不搭界的事情，越想去看看怎么个事，于是计划全改了，什么襄阳牛肉面、黄酒、宜城大虾，统统往后排，第一天就专门去找他的店。

店在襄城北街往江边走的一个*角上,门脸不大，蓝布招牌写着“锦官城·甜皮鸭”，早上六点半刚把鸭子从卤水里捞出来，油亮亮的，灯光一照跟刷了层焦糖似的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估计就是读者他哥，我说是成都那边介绍来的，他眼皮都没抬，扔过来一双一次性手套：“自己撕。”

我就站在店门口的塑料凳旁边,撕了一条鸭腿，第一口下去，妈呀，确实不像是*人的，皮是脆中带点黏，甜味不齁，下面那层肉又嫩又带点筋道，嚼着嚼着花椒的麻才从舌头边上冒出来，跟我在成都玉林菜市场门口吃的真没差多少，甚至更舍得下料。

老板看我的表情,这才笑了：“襄阳人嘴巴挑，不辣不麻不过瘾，我头一个月按成都的方子做，顾客说甜得发腻，后面减了糖，加重了藤椒油，才慢慢站稳了。”说完递给我半杯他们自己熬的酸梅汤，说解腻。

我喝着酸梅汤,看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，有个奶奶牵着孙子，孙子手里攥着一根鸭脖子啃得满脸都是酱汁，奶奶在旁边唠叨：慢点吃，这是成都来的鸭子，那一刻我忽然就觉得，所谓“特产”这种东西，真不是身份证上的籍贯，是它有没有本事让另一个城市的人，心甘情愿在早上八点就开始惦记。

中午没吃正餐,就在旁边面馆要了碗襄阳的豆腐面，配着半只甜皮鸭，那场景要是拍下来，别提多混搭了——一边是牛油红汤的面条，一边是油亮发光的鸭子，不知道的以为我在搞什么美食拼盘实验，吃到一半，老板端了碟泡菜过来，说：“给，我们成都的洗澡泡菜，配你的豆腐面。”泡菜是胭脂萝卜，粉红粉红的，脆得掉渣，酸里带一点点回甜。

下午沿着城墙根走,遇到一个卖冰粉的小推车，招牌上写着“手搓·成都冰粉”，我以为又是他家的分店，过去一聊，是个襄阳本地姑娘，她之前在成都上了四年大学，回来找不到对口工作，干脆在夏天卖冰粉，秋天卖糖油果子，冰粉是用那种纱布包着冰粉籽在矿泉水里搓出来的，里面全是小气泡，不像用粉冲的那么透亮，但口感更软，更容易吸溜，我要了一碗红糖糍粑冰粉，她故意多加了勺醪糟：“襄阳人吃得惯，我们这儿本来就有清汤米酒。”

我就端着那碗冰粉,蹲在城墙门洞底下吃，头顶是几百年的砖头，风从汉江吹过来，凉丝丝的，身边有本地老太太用襄阳话聊天，我听不太懂，但能听出她们在讨论哪家的黄酒今年更香，那一刻你会觉得，什么成都、襄阳，更后都在一张嘴面前统一了战线。

晚上临走前又回到那家店,买了半只鸭准备带回来给家里人，老板在打包的时候，有个老顾客进来，也不看价钱，就说：“老规矩，一只，半只现在吃，半只明天早上下面条。”老板熟练地砍鸭、淋油、撒芝麻，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特别密，像打快板。

我问他,你一个成都人，怎么跑襄阳来了？他说，我媳妇是襄阳人，我不来谁来，刚来那年，春节回成都，丈母娘非要我给她带襄阳的缠蹄和黄酒，我一路背着，还被安检拦下来问是不是炸药，说到这儿他自己也笑了，手上动作没停：“现在反过来了，襄阳朋友去成都旅游，走之前要来买我的甜皮鸭带上高铁，说比在成都买的还顺路。”

我提着一袋子香味上了公交,司机吸了吸鼻子，没说什么，但下一站有个大姐上车，径直走到我旁边坐下，问：“小伙子，你这甜皮鸭是不是北街那家的？”我点头，她说：“他们家不能买半只，要买就买整只，回去放一晚上，第二天才有回味。”

你看,这就是襄阳的成都特产，它已经不属于成都了，也不完全属于襄阳，它属于每一个路过、*进来、撕下一只鸭腿的人。

回到酒店我才想起,自己其实已经记不清第一天来襄阳是要干什么了，牛肉面还没吃，习家池还没去，水镜庄也没看，但一点不觉得亏，因为在城墙脚下啃甜皮鸭的时候，我发现旅行这件事本来就不用端着，不必非得按攻略去打卡，你在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，吃到了让你“哎哟”一声的东西，那这个地方就算没白来。

明天嘛,再去正儿八经吃碗襄阳牛肉面吧，得配上昨天剩的那半只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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