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甘孜阿坝一日游”,这几个字放在一起,本身就带着一种成都人特有的、有点狡猾的幽默感。
咱们先摊开地图,不,不用真摊开,你就在脑子里想想,成都,海拔500米,舒舒服服躺在盆地底下,吃着火锅唱着歌,甘孜阿坝呢?那是抬脚就上3000米、4000米的高原,从成都开车出去,别说进州了,光是到都江堰、映秀那一带,山就开始往你脸上怼,隧道一个接一个,耳朵开始有坐飞机的感觉,这时候你才恍然大悟,哦,这就开始“爬楼梯”了。
“一日游”这个概念,在成都人的字典里,其实特指“成都三环路一日游”、“青城山都江堰一日游”,或者顶多“乐山吃个甜皮鸭一日游”,你非要把甘孜阿坝拉进来,那不是旅行,那是特种兵拉练,是对屁股和腰的双重酷刑。
我干过这傻事,不是真的只去一天,但那种“从成都出发一天内抵达川西深处”的疯狂赶路模式,我熟,有一回,一个朋友失恋,非要去看雪山,说心灵需要涤荡,他原话是:“走嘛,明天早上去四姑娘山,晚上回来我们继续喝酒。” 我看着他的眼神,像看一个刚从天府大道挖出来的兵马俑,纯真又无知。
我们凌晨四点就从成都出发了,四点啊!我发誓我这辈子除了起来上厕所和被蚊子咬醒,就没这么主动地在这个点离开过我的枕头,车子在路灯下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,上高速,过都江堰,然后就是无尽的盘山路,天慢慢亮起来,是从山坳坳里亮起来的,是一种冷色调的、带着霜气儿的亮,到了巴朗山,海拔一上来,困意全没了,不是兴奋,是缺氧缺的,心脏开始怦怦跳,太阳穴也突突的,我旁边那个失恋的兄弟,本来要*要活的,这会也不矫情了,抱着氧气瓶吸得比谁都认真,嘴里嘟囔着:“老子……老子心要跳出来了……” 你看,高原专治各种花里胡哨的都市病,效果拔群。
等到真正看到四姑娘山的幺妹峰时,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,我们开了七个多小时的车,经历了一年四季的温度变化,在成都还穿着短袖冒汗,在这里裹着冲锋衣冻得打哆嗦,说真的,那风景是真绝,雪山就那么巍巍然地立在你面前,不是什么“远眺”,是直接怼到你眼前,让你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,天空蓝得不像话,那种纯净度,感觉是有人在后台把饱和度拉爆了,我们就在那个猫鼻梁观景台,呆呆地看了大概……十五分钟?二十分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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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呢?然后就是掉头,下山,往回开,为什么?因为他说要晚上回去喝酒的嘛,这就是“一日游”的终极形态: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铁皮盒子里飞驰,用一路的腰酸背痛、耳鸣和心惊胆战,换来与绝景那短短二十分钟的幽会,值不值?那一瞬间,是值的,但你让我天天这么干,我指定跟你急。
回去的路上,这家伙也不说话了,头歪在一边,半梦半醒,过隧道的时候就惊醒一下,然后又昏睡过去,车里的音乐从痛仰放到邓丽君,也压不住轮胎和路面摩擦带来的那种长途奔袭的疲惫感,等我们终于看到成都平原那熟悉的、灰**的万家灯火时,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,我们两个人,坐在一家还没打烊的面馆里,一人要了碗二两的牛肉面,呼噜噜吃下去,才感觉灵魂从四姑娘山的雪线上慢慢降落,回到了自己这具凡胎肉体里。
朋友,别信什么“甘孜阿坝一日游”的鬼话,那地方的时间,不是按日历上的数字算的,是按雪山的日升月落、经幡被风吹动的次数,和牦牛走过草甸的步点来算的,你如果非要和时间较劲,也不是不行,结果就是我这样,屁股受罪,脑子缺氧,更后只留下一张模模糊糊的雪山照片和两天的腰疼。
真要去,就请至少两天假,带上厚衣服,带上你的好奇和敬畏,慢慢开,慢慢看,别像送快递一样去打卡,那样,高原的神山圣湖,会不高兴的,它们一不高兴,你的身体,可就要遭殃了,我可是深有体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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