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冬天,是一种魔法攻击,它不跟你讲道理,那种阴冷是悄咪咪地,从脚底板顺着腿肚子往上爬,一直钻到你骨头缝儿里,在这种天气里,什么太古里的时尚,玉林路的酒馆,都变得没了吸引力,唯一能把我从开着电热毯的被窝里拽出来的,恐怕只有一池滚烫的温泉水了。
脑子一热,拉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朋友,一脚油门,就往花水湾去了。
说实话,去之前我没抱太大期望,总觉得西岭雪山脚下的这么一个镇子,大概就是那种典型的景区范儿,热闹,但没啥灵魂,结果一下车,那扑面而来的、带着山林子清冷气息的空气,直接给我灌了个提神醒脑,我深吸了一口,感觉肺管子里的陈年浊气都被置换了一遍,抬头一看,四面全是山,不高,但连绵着,这个季节山上是深沉的墨绿色,混着些灰扑扑的枝丫,看着有那么点儿萧瑟,但配上镇子里那些欧式的小尖顶房子,莫名地又有种错乱的和谐感。
也顾不上细细欣赏街景了,身子很诚实,催着人赶紧去办入住,换衣服,我们挑的那家酒店,温泉池子就藏在后山的一片竹林和梧桐树之间,换上泳衣,披上浴袍,推开那道通往温泉区的玻璃门的一瞬间,整个人生都亮了。
那股子硫磺味儿,真冲啊。
怎么说呢,它不是那种讨好人造的香精味,就是一记直球,明明白白告诉你,这是地下几千米冒出来的真东西,一开始你觉得有点呛,但闻习惯了,反而觉得这味道特别让人安心,带着一股子大地的、原始的热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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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几乎是逃进更近的那个池子的,脚趾尖先试探性地碰了碰水,烫,一种让人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立正又马上瘫软下去的烫,然后是小腿,大腿,腰……当你整个人都沉进去,只留个脑袋在水面上的时候,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、完全不体面的喟叹。
“啊……”
这声“啊”,是对成都冬天所有阴冷的更有力回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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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很滑,不是那种加了化学物质的假滑,是矿物质带来的那种柔柔的触感,像有一双温暖的大手,在托着你,抚摸着你身上每一寸紧绷的肌肉,我靠在水池边,脑袋枕着光滑的石头,看着热气蒸腾起来,白茫茫的一片,把远处的树和近处的人都模糊成了一团虚影,朋友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工作上的破事儿,可那些声音钻进我耳朵里,又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字儿都听清了,但意思完全没进脑子。
身体在热水里泡得软塌塌的,骨头都酥了,感觉一身的沉重和疲惫,都化成了汗珠,从额头上、后背上密密麻麻地渗出来,然后被热汤一冲,了无踪迹,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的成年人,而是一根泡在杯子里的枸杞,舒展、饱满、且快乐。
泡得身上发热,脸蛋发烫的时候,必须得来点儿中场休息,花水湾这一点就特别好,烟火气足,不愁没吃的,我们裹着浴袍,踢踏着拖鞋就溜达到了池子边的小卖部,买了一碗冰粉,冰凉的红糖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和身体里那股由内而外的燥热撞了个满怀,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,简直不摆了,旁边还有人在烤红薯,那焦甜的香气霸道地混进硫磺味的空气里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专属于花水湾的冬日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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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样,泡一会儿,上来吃两口,坐在岸边的躺椅上,啥也不想,就看着天空发呆,那天下午,天是灰**的,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去,也没留下什么痕迹,时间好像被这温泉水拉长了,又好像被蒸汽稀释了,变得不再重要,平日里那些让你焦虑的KPI、人情世故、未来的迷茫,在这一刻,都变得特别遥远,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。
傍晚的时候,我们又换了个高处的小池子,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,镇子里的灯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,暖黄色的光,衬着远处山的轮廓,安静得很,把身子泡进热水里,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,突然就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动,我们在城市里那么拼命,图的不就是能在偶尔的闲暇里,拥有这样一个啥也不用干的下午,泡一池热汤,等一场夜幕降临吗?
从花水湾回成都的路上,我开着车,朋友在副驾上睡得像头猪,我还是觉得浑身软绵绵的,但那种软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被彻底治愈后的松弛感,骨头缝里的那股寒气早就被驱散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温的、懒洋洋的暖意。
什么“偷得浮生半日闲”这种文绉绉的话我就不说了,要是哪天你觉得累了,觉得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了,或者就是单纯觉得冷了,去花水湾吧,把整个人沉进那滚烫的、带着硫磺味儿的热汤里,保管你出来的时候,觉得天都更蓝了,路也更好走了,不夸张,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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