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卖狼牙土豆和冰粉的小摊前,决定把那个地方叫“叶家河滩”的。
摊主姓叶,五十多岁,脸晒得黑红,围裙上沾着油渍,他说前面下去就是河,车停路边不收费,就是别挡着村里人的道,我问要不要买份土豆再走,他说不买也行,不过冰粉是早上刚搓的。
买了冰粉,额外加三块钱的醪糟,他给我指了条土路。
那条土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玉米地和几棵歪脖子构树,路上有新鲜的牛粪,没干透,说明早上有牛经过,过了大约两百米,路突然断了,变成一片斜坡,坡下就是河。
河不宽,水也浑,但流速不急,一块一块的卵石从水里露出来,像某种史前生物拱起的脊背,河边已经停着三四辆车,有几家人铺开防潮垫坐在石滩上,小孩拿着小网子捞什么,一个穿白色背心的老头坐在折叠椅上钓鱼,杆子架在石缝里,他本人却盯着手机看短视频,音量开到更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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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沿着河边走了走,对岸是断崖,红褐色的岩层露在外面,顶上长满杂草,偶尔有几丛野生的构树探出头来,河滩上到处是石头,大的能当凳子,小的被水流磨得圆滑,踩上去咯吱响,有棵枯树倒在岸边,半截浸在水里,树皮已经脱落干净,只剩灰白色的木纹。
一个老太坐在枯树边洗衣服,用木棒捶打,啪啪声在河谷里传得很远,她身后有只黄狗,趴在阴影里,见我来抬了抬眼,又合上了。
我从包里掏出保温杯,找了块大石头坐下,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,隔着一层裤子都能感觉到热量,我脱了鞋,把脚伸进水里,水比想象中凉,是从都江堰方向流下来的雪水,混了泥沙,才显得不干净。
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去青城山,也见过类似的水,那时人年轻,背着帐篷和防滑链,从后山绕上去,在一条无名溪边扎营,晚上冷得睡不着,就起来烧水喝,煮的是超市里更便宜的红茶,泡出来颜色发黑,味道苦得像药,但两个人分着喝,居然觉得很香。
现在没人分茶了,我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水,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上游漂下来,撞上石头又分开,继续往下走。
有个小女孩跑过来问我几点了,我看手机,说四点二十,她说谢谢,又跑回她妈妈身边,那妈妈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是在跟人抱怨公司*,她丈夫蹲在河边捡石头,专挑那种扁平的,打水漂,他打了几个,都没成功,石头扑通扑通沉下去,他回头冲我笑了笑,说这石头不行。
我点点头,说河滩的水位太低,水漂得找那种几乎全平的卵石,他来了兴致,蹲下来重新找,这下他不看石头形状了,什么都捡起来试,有片石头跳了三下,他大喊,又回头看女儿,女儿正在吃薯片,没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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挺没意思的,又挺有意思。
河对岸有只白鹭,单腿站在浅滩里,头一点一点,像在打瞌睡,后来又飞过来一只,落下来时翅膀张开,带起一小片水光,我盯着看了一会儿,直到它们先后飞走,消失在断崖上方。
起身走的时候,洗衣服的老太正把衣服装进背篓,我问她一天要洗多少,她说十几件,都是家里人干农活换下来的,我问这位置叫什么,她说以前喊“碱滩坝”,因为河水里有碱气,洗完的衣服干得特别快,后来修了河堤,没碱了,就没人这么叫了,年轻人都说“河边上”。
我把这名字记下来,碱滩坝,比叶家河滩更有些来历。
回程时路过叶大叔的摊子,他正在给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拌凉面,我买了一份土豆,多放辣椒,大叔问找到没有,我说找到了,人不多,他嘿嘿笑,说周末人多点,但也没人管,又不收钱,就是垃圾得自己带走,前两年有人搭帐篷过夜,烧炭,差点把坡上的草点着,后来村里用铁丝围了一段,过几天又被人剪开了。
我问他为什么不干脆做个农家乐,修几个停车位,他说想是想过,…
他顿了顿,把拌好的凉面递给小伙,又转头对我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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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是要是我把它做成了农家乐,就不会有人专门绕进来,在河边坐一下午了。”
我吃着土豆,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,身后有车打喇叭,是那家打水漂的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小女孩趴在车窗边大声说再见,也不管认不认识我。
我冲她挥了挥手。
路上,夕阳刚好挂在玉米地上方,透过车窗,把叶子照得发亮,空气里有种煮熟了的青草气息,混着一点柴油和灰尘的味道。
车开出去一百多米,我靠边停下来,把这个地方的定位存进收藏夹里。
想了想,把它改名为:
“碱滩坝——别跟太多人说。”
后来又补了一句:“如果它变成景点,我就再也不来了。”
发出去之后,感觉这话挺矫情的,但真心这么想。
因为成都北边的好地方,本来也没几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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