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川一日，当我从成都的茶馆摔进西北的风里

这事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从成都到宁夏一日游，听着像脑子一热的行为艺术，凌晨四点半的双流机场，我端着一杯冰美式，看着落地窗外还没醒透的天，自己也觉得有点魔幻，前一天还在玉林路的小酒馆门口听人唱《成都》，第二天就要去吹贺兰山的风了。

飞机落地银川河东机场的时候是七点刚过,机舱门打开的瞬间，一股干燥的、带着点凉意的空气灌进来，直接把我从成都带来的那点潮乎乎的困意给刮没了，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像是一个人在回南天里泡了太久，突然被丢进一个巨大的、开了冷气的烤箱，对，干燥的冷，和成都那种湿漉漉的、钻进骨头缝里的冷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
来之前我做过一点功课,知道银川有个怀远夜市，到了才知道那地方白天也热闹，我没急着去景点，先钻进路边一家不起眼的面馆，要了一碗羊杂碎，多加辣子，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，看我背着相机，操着一口西北腔问：“来旅游的？一个人？”我说是，他笑了一下，说：“这个季节来，风大，多穿点。”然后往我碗里多抓了一把香菜，那碗羊杂碎端上来，红油亮汪汪的，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浓烈的羊汤味，跟成都的肥肠粉那种温润的香完全两码事，一口下去，从嗓子眼到胃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，后脖颈子开始冒汗，羊肉嫩，肚丝脆，肺片滑，还有那一口汤，鲜得人直想骂脏话，那一刻我挺没出息地想，就这一碗，这一趟值了。

吃完面,太阳已经爬得挺高了，我拦了辆租车往西夏王陵走，司机师傅姓马，四十多岁，话不多，但一开口就是段子，他跟我说：“你们成都人都性子慢，到我们这儿来，走路都带风，是不是不习惯？”我说还行还行，就是觉得地广人稀，心都跟着敞亮了，他听了挺乐，说：“这就对了嘛，人跟地方一样，憋久了就得出来吹吹风，把脑子里进的水都吹干。”我一下子笑出了声，觉得这话糙理不糙。

贺兰山是那种你第一眼看见会愣住的山,它不像四川的山那么葱茏温润，层层叠叠地绿着，它就那么横亘在平原边上，青灰色的，像一道沉默的脊梁，寸草不生的那种，山脚下就是西夏王陵，我不太懂历史，对那个王朝的认识基本停留在金庸的小说和纪录片里的只言片语，但站在那个巨大的黄土夯成的陵台下面，风呼啦啦地刮过去，扬起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，四周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我试图想象一千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，有武士、有经幡、有号角，但脑子里浮现的永远只是眼前这几十米高的土堆，它不华丽，甚至有点残破，可你就是挪不动脚，可能因为你知道，它是真的，是从那么远的过去一路扛着风吹日晒站到现在的，跟它一比，我们那些旅行路上的小情绪、小感动，都轻得像风里的沙。

从王陵出来已经中午了,马师傅带我去吃了国强手抓，那羊肉简直绝了，白水煮的，蘸着醋蒜汁吃，嫩得一点膻味都没有，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奶香，我平时在成都吃火锅涮羊肉，觉得已经挺香了，跟这个一比差了不知道多少条马路，吃完出来，太阳晃得人眼睛疼，街道很宽，车不多，城里的节奏明显比成都慢——我是说，那种不慌不忙的劲儿，跟成都的闲散又不一样，成都的闲散里带着一丝暖洋洋的慵懒，银川的慢里有一种天高地远的笃定。

下午去了趟镇北堡西部影城,说实话，我对这种人造景点兴趣一直一般，但架不住它名气大，进去之后发现，比想象中有意思，黄土夯成的城墙、破旧的土屋、还有那些个经典电影里的场景，处处透着一股子荒凉又热烈的生命力，我站在《大话西游》里那个城门洞下面，突然很想笑，至尊宝和紫霞就是在这里分开的，当年看这部电影的时候，还在上学，跟几个同学挤在宿舍里哭得稀里哗啦，现在一个人站在这里，太阳快落下去了，影子拉得很长，倒不觉得难过了，就是觉得时间这个东西，真他娘的快。

从影城出来,天已经擦黑，晚风变得更硬了，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太开，马师傅把我放在鼓楼附近，说：“晚上逛逛步行街，吃点烧烤，别太晚。”我应了一声，裹紧外套走进去，街边的霓虹灯亮起来了，烤串的烟混着孜然辣椒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，小姑娘们穿着羽绒服围着围巾在奶茶店门口排队，那种热闹跟成都九眼桥的灯红酒绿又是两种滋味。

找了个摊子坐下,要了十串羊肉串、两串腰子、一个烤饼，老板烤得滋滋冒油，辣椒面和孜然撒得跟不要钱似的，我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，油顺着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，旁边桌几个当地人在划拳，声音大得有点吵，但就是让你觉得热乎，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，十几个小时前我还在成都的茶馆里，看着盖碗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；现在却坐在这西北的羊烤烟里，被风吹得脸红脖子粗，这两座城市，一个温吞如水，一个坚硬如石，却又都在你心里抓出了道道儿。

回机场的路上,马师傅问我觉得银川怎么样，我想了想说：“挺野的，也挺真的。”他哈哈笑了两声，说：“下次来多待几天，带你去沙漠里看星星，美得很。”
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灯火，心里没来由地涌上来一点舍不得，一日游能游出个什么名堂呢，不过是从一个自己待腻了的地方跑到别人待腻了的地方，吹了点不一样的风，吃了点不一样的饭，看了几眼不一样的山水，可就这么一点不一样，也能让人从里到外地透一口气，像把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推开条缝，风灌进来，带走了点什么，又留下了点什么。

到成都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,双流机场还是那么潮乎乎的，空气里飘着熟悉的麻辣味，我站在到达口，闻了闻自己外套上的味道——羊膻味、孜然味，混着一股子贺兰山下的尘土味，挺好。

标签： 成都到宁夏一日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