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退休的第七十三天，我把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坐穿了

早上六点四十分,我自然醒了，退休前设的三个闹钟现在全关了，但身体比手机还准时，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，楼下已经有鸟叫，叫得没章法，但挺精神。

我没赖床,今天要去人民公园喝茶，赶在旅游团的大巴车开进来之前，这个习惯是上个月养成的，起初只是散步路过，看见鹤鸣茶社的竹椅子空着大半，湖边的位置随便挑，后来就特意早起了，七点半到，湖边第三把椅子基本归我，背后是棵歪脖子柳树，太阳晒不到，风能吹到。

从我家坐地铁过去四站,刷老年卡不要钱，扫码进站的时候我总想起以前上班挤一号线的日子，现在车厢里都是上学的孩子和送孩子的*，我混在里面，像个闲人，闲就闲吧。

出地铁A口,穿过那个小广场，广场舞已经散场了，地上还留着些红扇子掉下来的亮片，卖糍粑的小推车刚支起来，老板娘在往铁板上浇油，发出“滋啦”一声，香得有点不讲道理，我买了三个，两块钱，还是前年的价，她说她女儿考上了川师，我说那以后就是当老师的人了，她笑，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，像菊花。

进公园左*,没走几步就是鹤鸣，茶社的伙计正往灶上搬铜壶，壶底黑乎乎的，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，我跟老张打了个招呼，他头也没抬，说了句“来了啊”，然后继续擦桌子，我要了一杯盖碗，飘雪，十五块，比去年涨了一块，老张说茶叶涨了，房租也涨了，就他的工资不涨，我笑着说你还能涨，我退休金都三年没动了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我俩一起笑，笑完他把热水续上，转身去忙了。

湖对面有个拉二胡的,曲子是《二泉映月》，拉得断断续续的，中间还咳嗽了两声，但没人催他，大家各喝各的茶，各发各的呆，我身边那桌是两个老头下象棋，其中一个悔了三次棋，另一个把棋子拍得啪啪响，拍完又捡起来，重新摆好，他们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手腕上戴着那种老式的手表，表带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
茶喝到第三开,水汽从杯盖和杯身的缝隙里钻出来，往上走，在柳枝下面散开，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想起四十年前第一次来人民公园，是单位组织的春游，那时候湖边还没有这么多竹椅子，坐的大多是石凳石桌，一张门票两毛钱，现在门票不要了，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只有湖中间那个亭子还那样，红柱子褪了色，但模样没变。

中午十一点,我起身去钟水饺吃午饭，就在公园斜对面，走路五分钟，要了一两红油水饺、一碗凉面，外加一份带丝汤，水饺还是那个味道，甜辣甜辣的，蒜味很重，吃完嘴要臭一下午，但我喜欢，收银的小姑娘说现在可以扫码点餐，我摆了摆手说不用，我喜欢看纸菜单，字大，实在，她笑了，递给我一张过塑的纸，边角已经翘起来了。

吃完饭路过一家新开的网红奶茶店,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，都是年轻人，我凑近看了一眼价目表，一杯果茶要二十八，够我喝两天茶，有个姑娘举着杯子在门口自拍，调了三种滤镜，拍完也不喝，就端着，我想起我女儿也这样，每次回家都点两杯，一杯给我尝，我喝一口就放下，太甜，但她开心，就挺好。

下午我去了趟工人村,不是旅游景点，就是一片老居民区，以前成都好多国营厂的家属院都在这儿，我有个老同学住里面，他退休比我早五年，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、做饭、打麻将，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楼下的“棋牌角”看人家打川麻，坐姿很标准，腰板挺直，一看就是当年厂里篮球队员的底子，看见我来，他把马扎让给我坐一半，自己蹲在地上，我们聊了会儿天，主要聊哪个菜市场的肉便宜两毛钱，哪家理发店涨价了，他外孙女期末考了年级前十，非要去吃披萨。

他说话的时候,楼上有人扔下来一袋垃圾，没系紧，菜叶子撒在单元门口，他看见了，骂了一句“龟儿子的”，然后起身去拿扫把，我坐在马扎上，看他把那些菜叶子扫进撮箕，动作很熟练，像扫了一辈子，这一带有几棵黄桷树，长得比六层楼还高，树叶密得漏不下光，有只流浪猫从一辆旧三轮车底下钻出来，看了我一眼，又钻回去了。

五点,我往回走，经过奎星楼街的时候，好多餐馆正在摆出“今日已预约满”的牌子，门口的小板凳上已经坐满了等位的人，他们抱着手机，屏幕光映在脸上，亮堂堂的，我慢慢走过他们，像穿过一条河，河边是他们的热闹，我在岸上。

地铁上我站了两站才坐到位置,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，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睡着了，男的用一只手刷手机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，我突然想起我老伴，以前我们坐公交，她也总爱靠着我睡，睡到站了还不醒，我就多坐几站，等她自己醒来。

到家六点半,煮了碗面，切了几片昨晚上剩下的卤牛肉，吃完去阳台上浇花，三角梅开了，红得很野，手机响了一下，是女儿发来的照片，她在川西，说草甸子绿了，问我下周想不想去，我回她：等你回来再说。

然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,看楼下的小学操场，天还没黑透，有几个孩子在踢球，追来追去的，声音很小，但很清亮，我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飘雪，喝了一小口，不苦了，有点回甘。

今天没去什么特别的地方,人民公园的茶，钟水饺的水饺，工人村的旧房子，还有那条走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奎星楼街，但我觉得挺好。

退休第七十三天,我把椅子坐穿了，心里头是满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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