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一日，我在德阳和成都的边界上，走丢了一整个下午

不是刻意要躲开月亮。

但说实话,今年中秋，我确实不太想在朋友圈观赏那轮千篇一律的圆月摄影大赛，总感觉那轮月亮，被点赞和评论框起来以后，就少了点它本来的野性，所以我干了一件很临时起意的事，清晨醒来，看着窗外成都平原那副要晴不晴的暧昧天色，一个念头砸进还有点迷糊的脑子里：走，去德阳，不坐高铁，就开车，走老路，走到哪儿算哪儿，我想看看，当所有人都在准备晚上的团圆宴时，这两座城市之间，会发生什么。

结果这一走,就走出了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下午。

起初并没有发现什么稀奇,成都往北，过了三环，城市像是一面徐徐倾倒的积木，慢慢矮下去，稀疏下去，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，不是霾，是那种青草被晒了一整天后，在傍晚泛出的那点微腥，混合着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火锅底料香气，收音机里交通台还在播报着进城出城的拥堵指数，我干脆关了，摇下车窗，风灌进来，温热里带着一丝快要熬出头的凉意。

后来我下了主路,*上一条窄窄的乡道，我不知道它确切的名字，导航上只显示为一条灰白色的细线，路两旁，全是大片大片的稻田，稻子已经黄透了，沉甸甸地垂着头，像一群做错了事，又心满意足的孩子，这没什么特别的，四川的郊外哪儿都是这样，但怪就怪在，那一刻世界太安静了，我熄了火，站到田埂上，没有车声，没有人声，连平日里聒噪的蝉也集体旷工，我只听到稻穗们在风里摩擦出的那种声音——该怎么跟你形容呢？涩涩的、干干的、又细又密的沙沙声，那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，断断续续的，却比什么交响乐都让人心静，我站了很久，久到感觉自己鞋底都要生了根。

就在这片稻田的尽头,我看到了一个界碑模样的东西，水泥的，斑斑驳驳，上面什么都没写，但这儿，大概就是成都平原与德阳丘陵模糊的交界地带了，你在这头，能看见成都平原的沃野千里，大气磅礴地铺开；往那头望，德阳那边的地势已经微微有了些起伏，像大地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
德阳这地方,说来也怪，每次提起它，我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三星堆，而是那些巨大的工厂，中国二重，东方电机……这些名字听起来就硬邦邦的，带着一股计划经济时代的钢铁味儿，它们构成了这座城市的骨骼，沉默、坚硬、不擅言辞，它不像成都，浑身都是讨人喜欢的烟火气和软绵绵的腔调，德阳的美，藏在那些巨大厂房投下的阴影里，藏在傍晚时分，穿着蓝色工装、骑着电动车涌出工厂大门的人流里，那种生活，结实、具体，带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，有一种秩序井然的安稳。

我重新上车,漫无目的地沿着那条界河开，河不宽，水也懒懒的，水面上漂着一些浮萍和水葫芦，绿得发腻，几只白鹭单腿立在浅滩上，对我的闯入，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，算是招呼过了，它们的姿态里，有一种见过大世面的傲慢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对于这片土地来说，我，我的车，还有我那些关于逃离城市的念头，才是彻彻底底的闯入者，它们，包括这些稻子、这条河、这些白鹭，才是真正的主人，这个念头让我有点泄气，又有点说不出的轻松。

下午的光线开始变化,那种金色的、带着明确方向的光，忽然就软了，模糊了，像在空气里化开的蜂蜜，田野、厂房、小河，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薄纱里，天色暗得很快，快到让人措手不及，我意识到，月亮快要接班了。

我在一个完全不知名的小山坡上停了下来,我没去任何景点，也没找到什么更佳观景台，就是累了，想靠边歇歇，我把座椅调到更后，透过天窗，看见天幕从深蓝变成墨黑，一轮满月，就那么悄无声息地，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头，没有云彩烘托，没有晚霞铺垫，它就这么平静地、甚至有点蛮横地，亮在了那里。

它长得跟李白喝问过的、苏轼怀念过的、以及此刻正霸占着我朋友圈的那些月亮，没有任何区别，但此刻，在成都和德阳之间的一片寂静里，它是我的，路旁偶尔有返程的车灯扫过，明晃晃的，一瞬间把车内照得亮如白昼，又迅速地暗下去，我就在这一明一暗的交替里，看着月亮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些有的没的。

回到家,已经是深夜，桌上给我留了半块我更讨厌的五仁月饼，我咬了一口，奇怪，今年这五仁，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，窗外的月亮，还是那个老样子，亮堂堂的，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悄悄不一样了，那个走丢了的下午，让我好像把什么东西，找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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