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二十的成都东站,天还没亮透,我攥着一张四个多小时的高铁票,在检票口排队,旁边一个大叔拎着两袋张飞牛肉,问我去武汉干啥子,我说去搞个一日游,他愣了一下,笑了:“你怕是疯求了,一天跑那么远。”
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疯,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,突然就想去一个地方,吃碗面,看眼江,吹吹不属于自己的风。
G3463次,七点零三发车,车上人不多,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准备补觉,结果刚过遂宁就醒了,窗外的山从青灰变成深绿,再变成浅绿,穿隧道的时候,手机信号一截一截地掉,像被谁用剪刀剪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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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二十,汉口站,我背着包从出站口涌出来,热浪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,从头裹到脚,武汉的热和成都的热不一样,成都的热是蔫蔫的,带点花椒味;武汉的热是直给的,劈头盖脸,不讲道理。
第一站去的山海关路,不是秦皇岛那个,是汉口的老街,两边全是过早的摊子,热干面、豆皮、糊汤粉、面窝、糯米包油条,油烟味混着芝麻酱味,站在路口就能闻饱,我找了一家人多的,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,问她推荐啥,她头都不抬:“都好吃,你随便点,点啥子都不后悔。”
我点了一碗热干面,一个三鲜豆皮,一杯清酒,热干面端上来的时候,芝麻酱厚厚地裹在面条上,像给面条穿了件深棕色的毛衣,第一口下去,碱水的筋道和芝麻酱的浓稠在嘴里打架,谁也不让谁,豆皮外酥里糯,里面有笋丁、肉丁、香菇丁,咬开的时候汁水往外一涌,我差点烫到舌头。
吃完面,我沿着胜利街往江边走,这条路很有意思,路边全是老建筑,巴洛克风格的穹顶、罗马柱、拱形窗,墙上爬满爬山虎,有一栋楼的门楣上刻着“1917”,下面开了家咖啡馆,门口坐着一个姑娘在逗猫,我停下来看了半天,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,说:“要喝东西吗?今天冰美式买一送一。”
我说不喝了,赶着去江边,她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逗猫,走了十几步,我听见她在背后喊:“江边风大,把你帽子戴好!”
我这才发现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正躺在她的脚边。
长江边永远有人放风筝,我坐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风筝在天上撕来扯去,像一群喝醉的鸟,江水黄得很理直气壮,裹着泥沙往下游滚,对岸的武昌高楼密密麻麻,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太阳,白花花一片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有对老夫妻坐我旁边吃橘子,阿姨剥了一个递给我,说:“小伙子一个人来玩啊?”我说是,她又剥了一个给老伴:“一个人好,自由,我们年轻时候也一个人跑,跑着跑着就跑成两个人了。”叔叔在旁边笑:“莫听她瞎说,年轻时候是她追的我,追到长江大桥上,非要我背她过桥。”
阿姨啐了他一口,把一瓣橘子塞他嘴里。
我在江边坐了一个多小时,看轮渡来来往往,本来想坐一下长江大桥,但时间不够了,下午三点的高铁回成都,我得往车站赶。
离开武汉前,我又去山海关路买了两个面窝带走,卖面窝的大爷用油纸包好,系根麻绳递给我,说:“趁热吃,凉了就成橡皮筋了。”
我拎着面窝跑进地铁站,鞋子在地砖上滑了一下,差点摔个狗吃屎,旁边有个小学生哈哈大笑,他妈妈拍了他一巴掌,我也跟着笑,笑着笑着,突然有点舍不得走。
四个小时后,成都东站的灯光还是那么亮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地铁上人挤人,我贴着车门站着,背包里两个面窝已经凉透了,油渗出来,在纸袋上晕开两朵花。
回家以后我发了条朋友圈,就一句话:从成都到武汉,一天,够不够?
有人回我:够个屁,也有人回:累不累啊你。
我回了个表情包,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,窗外的成都下了点雨,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,啪嗒啪嗒的,我闭上眼睛,满脑子还是长江边那些喝醉的风筝,在天上横冲直撞。
好像做了个梦,又好像真的去过。
如果下次还有人问我值不值,我可能会说:一碗热干面,两个面窝,一片黄到理直气壮的江水,够了。
标签: 成都到武汉一日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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