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渝漫游手记，当火辣与闲适撞个满怀

从成都东站坐上开往重庆的列车，窗外的风景就开始“变脸”，成都平原那种舒展的、绿油油的平坦渐渐收拢，山影开始探头探脑，等到列车穿进一个接一个的隧道，光线明灭之间，你知道，重庆到了，这感觉，就像从一篇工整的散文,突然跳进了一首跌宕起伏的立体诗。

很多人把川渝打包游玩，觉得反正都吃辣，都说着差不多的方言，但真正双脚踩上这两片土地，那股子截然不同的“气”就扑面而来了，如果说成都是一位泡在盖碗茶里、摆着龙门阵的闲散公子，那重庆就是一位爬坡上坎、嗓门洪亮、手里还端着碗小面的江湖儿女。

在成都，我的清晨是从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开始的，竹椅一靠，茶博士长嘴铜壶一点，一碗碧潭飘雪香气袅袅，旁边掏耳朵的师傅工具叮当作响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句川剧的调调，混着麻将牌的碰撞声，时间在这里，像是被茶汤泡软了，流淌得特别慢，你可以发呆一上午，看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，在斑驳的桌面上慢慢挪移，心里什么也不想，却好像又装下了整个城市的慵懒，这种“巴适”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、精致的慢,带着一种看透红尘般的淡然。

而重庆的早晨，是被唤醒的，住在解放碑附近，一大早，楼下巷子里的面馆就支棱起来了，老板的吆喝声、食客“呼啦呼啦”吸面的声音、油辣子的焦香，混着潮湿的空气一股脑涌上来，你要一碗豌杂面，嬢嬢手脚麻利，几下拌匀，红油裹着软烂的豌豆和肉臊子，一口下去，舌尖先是一阵酥麻，紧接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香辣就轰然炸开，瞌睡瞬间跑光，重庆的辣，是热烈的、直接的、带着市井生命力的，不像成都的辣，有时还会在香辣、麻辣之间婉转地绕个弯子,回味里可能还藏着点甜。

这种性格的差异，被两地的山水地貌雕琢得淋漓尽致，成都的路，大多平直宽阔，骑个共享单车就能悠悠地逛，宽窄巷子、锦里，纵然游人如织，那份“修旧如旧”的雅致格局还在，像被精心装裱过的画卷，而重庆呢，你永远别相信手机地图上显示的“步行500米，约8分钟”，那可能是垂直距离，我在山城步道“爬”过一个“之”字形的长坡，累得气喘吁吁，回头一望，才发现刚才起点处的楼顶，此刻正在我的脚边，导航在这里经常失灵，问路时，本地人会用浓重的口音告诉你：“上头走，穿个洞洞，再下个坎坎就到了。”轻轨从居民楼中间呼啸穿过，缆车横跨长江，电梯成了上山下坡的公共交通工具……这座城市是折叠的、魔幻的，充满了意想不到的相遇，你在洪崖洞的顶层，以为身在平地，探头往下一看，脚下还有十一层灯火璀璨的吊脚楼，江水在更深处流淌，这种空间感的错乱，带来一种奇妙的兴奋感,每一步都像在探险。

吃的方面，更是两种哲学的碰撞，成都的火锅，锅底往往讲究醇厚香浓，牛油厚重，香料层次复杂，涮一片毛肚，讲究的是“七上八下”后，那口脆嫩和绵长回味的香，小吃更是琳琅满目，钟水饺的甜辣，赖汤圆的糯滑，都像精心计算过比例，追求的是味蕾上细微的平衡，而重庆火锅，一上桌就是九宫格里翻滚的、赤红浓烈的牛油，花椒和辣椒几乎铺满半锅，味道霸道，直来直去，吃的就是一个酣畅淋漓，汗如雨下，在重庆的防空洞火锅店里，和本地人挤在一起，听着他们划拳喝酒的喧闹，你会觉得，吃饭在这里不是享受，是一场战斗，一场与热辣生活的正面交锋,痛快极了。

入夜后，两座城市也唱着不同的夜曲，成都的夜，可能是玉林路小酒馆里的一首民谣，是九眼桥边酒吧传来的轻柔蓝调，温柔又略带感伤，而重庆的夜，是南滨路璀璨的江景灯光，是解放碑永不熄灭的繁华，是朝天门码头吹来的、带着货轮汽笛声的晚风，宏大而充满力量感，坐在长江索道的车厢里，看着两岸的灯火如星河倒坠，江水如墨，那一刻,你会真切地感受到这座山城的磅礴心跳。

这一趟川渝之行，就像同时读了两本精彩的小说，一本是汪曾祺式的，闲散淡泊，于市井烟火中品咂生活真味；一本是武侠小说，充满奇遇、陡峭和热血贲张的江湖气，它们紧挨着，用同一种方言的不同语调，讲述着关于生活截然不同的故事，从重庆回成都的动车上，当隧道减少，视野再次开阔起来时，我竟有些恍惚，舌尖似乎还残留着老火锅的灼热，耳朵里却已经开始想念茶馆的潺潺水声，这大概就是川渝的魅力吧，给你冰火两重天的体验，让你在极致的对比中，更深刻地记住每一处的独特表情，下次再来，我想，我可能还是会贪心地,把这两地再次打包进我的行程里。

标签： 四川重庆旅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