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成都的浙江村，我吃了碗不太浙江的面

来成都之前，朋友信誓旦旦地说，你一个浙江胃，去那边肯定要受苦，顿顿都是红油，我说不至于，现在哪个大城市还没点清淡吃食，他没说话，给我发了个定位,说你去这儿看看。

定位在武侯区，一个叫“浙江村”的地方，名字听着唬人，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行政区划，就是早年一批浙江老乡抱团落脚，做皮革、五金、服装生意，慢慢聚成的一个生活区，巷子窄，电线在头顶拉成五线谱，楼下是五金店，楼上是出租屋，窗户外面晾着腊肉和工服，空气里有股混合味道，机油、皮革、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来的炒菜香。

我本来是奔着“找老乡”去的，心说在成都漂了几天，辣的吃顶了，找碗片儿川或者雪菜肉丝面续个命，导航把我导到一条叫“浙商巷”的小路，路边真有一家面馆，招牌都褪色了，写着“杭州小笼包”，门口蒸笼摞得老高,白气一股一股往外冒。

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围裙油亮，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浙南口音，平舌翘舌不分，我还没开口，他先问：“吃啥子？”——注意，是“啥子”，不是“什么”，我说要碗片儿川，他愣了下，说没有，我说那雪菜肉丝面总有吧，他笑了笑，说：“有榨菜肉丝面，吃不吃？”

行吧,榨菜就榨菜。

面端上来，我一看就乐了，汤底颜色比杭州的深，面上卧着一勺炒过的肉丝，雪菜换成了四川本地的碎米芽菜，旁边还搁了两根烫青菜，更要命的是，桌上没有醋壶，摆的是一碗油泼辣子，老板在旁边擦桌子，说：“你们浙江人吃面喜欢放醋，我们这边的人不放，你试试放点辣子，香得很。”

我半信半疑地加了一小勺，结果一口下去，居然真的挺好吃，芽菜咸鲜里带着点发酵的酸，跟肉丝炒在一起特别下饭——我是说下面，面是机器面，不劲道，但吸饱了汤汁，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，吃完抬头，老板在柜台后面抽烟，见我光盘，有点得意：“怎么样，比你们那边的雪菜好吃吧？”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不一样，但确实好吃。”

他哈哈大笑，说：“那肯定的，我在成都呆了二十多年，家里那两个小鬼都是在成都生的，回温州老家反而不习惯。”

后来我坐在店里跟他扯了半小时的闲篇，他叫阿强，温州瑞安人，九几年来成都投靠亲戚，刚开始在荷花池批发市场扛包，后来自己盘了个档口做皮鞋，亏了，又改做餐饮，这家店开了九年，早上六点起来熬骨汤，下午三点收摊，晚上去跳广场舞，他说成都安逸，不像温州那么赶，钱是挣得少点,但日子过得像日子。

我问他,那你还算浙江人吗？

他想都没想：“户口还是温州的嘛，但生活习惯早就成都化了，我老婆是四川人，我爸妈在老家，每年过年回去，待不了三天就想回成都。”

临出门的时候，他塞给我一包自家晒的芽菜，说：“你回浙江了也可以试试，芽菜炒肉丝，不比雪菜差。”

我揣着那包芽菜走出巷子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巷口的五金店老板正在收摊，用温州话跟老婆吵架，语气凶得很，但手上的动作没停，把一箱螺丝搬进屋里，我站在路边等车，突然觉得“浙江村”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，它不是一个地方，是一群人和他们半辈子挪不走的根，一半埋在故乡的土里，一半伸到成都的阴天里，长成了一种既不浙江也不四川,但实实在在活着的东西。

车来了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面馆，阿强正站在门口伸懒腰，夕阳照在他油亮的围裙上,反出一层暖黄色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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