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顺一日,成都四年,一个东北港城和西南学府的错位记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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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总在旅顺的街头想起成都。

这事说来挺怪的,一个在辽东半岛更南端,一个在川西平原;一个海风刮骨头,一个雾霭捂汗珠子,但偏偏,我在旅顺那短短一天,满脑子都是成都大学旁边十陵镇那家串串香的味道,还有宿舍楼底下那只三花猫打哈欠的样子。

可能人就是这样,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反而会把另一个遥远的地方记得更清楚。

我是早上六点从大连市区出发的,天还没亮透,公交车晃晃悠悠,车里几个老大爷在讨论白菜价格,一口海蛎子味,我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,忽然就想起了成都的早晨——那种天也是灰的,但灰得不一样,成都的灰是软绵绵的,像棉絮,旅顺的灰像是被海风抽过的,硬邦邦,带棱角。

到旅顺的时候才七点半,太阳刚出来,斜斜地打在老火车站的黄墙上,朋友给我发微信,问我在哪,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,她说:“这不俄罗斯吗?”

确实,旅顺火车站那个绿顶子,那种马赛克贴面的黄,还有那些铸铁的护栏,活脱脱从十九世纪的西伯利亚搬过来的,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,忽然想起成都大学正门那个“成大花园”,晚上七点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,音乐声能穿透半个校园,两个地方能有什么关系?没什么关系,但人就是会莫名其妙把不相干的东西放在一起,像往火锅里扔冻豆腐,扔进去的时候是硬的,捞出来的时候吸满了汤汁,变了形。

我沿着太阳沟往上走,那条路真安静,两边的老房子像睡着了,有些墙皮剥落了,露出里面斑斑驳驳的砖,银杏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沙沙响,我蹲下来捡了一片,夹在手机壳里,这时候忽然想,要是大学那会儿,我可能会把它夹在从图书馆借的那本《中国现代文学史》里,毕业的时候忘了取出来,然后图书馆催还,罚了八毛钱。

旅顺一日,成都四年,一个东北港城和西南学府的错位记忆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太阳沟走到头,就是旅顺博物馆,我没进去,不是不想,是那天正好周一闭馆,门口一个大爷在扫地,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特别有节奏,我站在门口,透过铁栅栏往里看,院子里那几棵松树长得真好,笔直笔直的,像排队似的。

然后我就想起了成都大学的嘤鸣湖,那湖不大,水也不怎么干净,但湖边那排柳树一到春天就疯了一样抽芽,我们那时候经常逃课去湖边坐着,也不说话,就是发呆,有个室友,四川广元的,每次去都带一包瓜子,磕得咔嚓咔嚓响,说“磕瓜子是大学必修课”,毕业散伙饭那天,他喝多了,搂着我的脖子哭,说兄弟你知道吗,我其实不喜欢磕瓜子,我就是觉得那样显得特文艺。

旅顺的风真大,我站在白玉山顶,风从海那边吹过来,呼呼的,灌进领子里,山下是旅顺口,海湾像一只张开的手,老虎尾半岛伸进去,把海水分成两半,那水是蓝的,深蓝,跟成都的天完全两回事。

我掏出手机想拍个全景,结果手冻得有点抖,拍糊了,后来翻照片的时候发现,那张糊掉的照片里,海的边缘雾**的,竟然有点像从成大宿舍楼顶看出去的成都平原——尤其是冬天有雾的早晨,一片灰白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。

下山的时候下午两点多了,我在路边找了一家饺子馆,要了半斤鲅鱼饺子,馅是真鲜,咬一口,汁水顺着筷子流到碟子里,我一个人坐着吃,对面墙上贴着菜单,红底白字,边角都卷起来了,这时候手机响了,是大学宿舍群,广元那个室友发了一张照片,成大的银杏大道,满地黄叶,配了句话:“母校的秋天到了,你们都*哪去了?”

我放下筷子,笑了一声,回他:“我在旅顺吃饺子,这里的海风比成都的雾霾还呛人。”

他秒回:“放屁,成都现在空气好得很,你回来我请客,十陵串串香,老地方。”

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饺子快凉了,老板娘端着一碗饺子汤过来,问我要不要加点醋,我说要,她转身去拿,腰上系着的围裙已经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。

旅顺一日,成都四年,一个东北港城和西南学府的错位记忆-第2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那一瞬间,我忽然特别想成都。

不是想那个城市本身,是想那四年里的自己——早上七点五十从宿舍冲出来,踩着铃声进教室;中午在五食堂排长队打一份三块五的土豆丝;晚上和室友翻墙出去吃烧烤,回来的时候被宿管阿姨逮个正着,一行人在值班室写检讨写到十二点。

旅顺的黄昏到了,海平面把太阳吞下去一半,天边烧得通红,我站在海边,脚边是退潮后的礁石,上面长满了牡蛎壳,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
我在想,如果当年没去成都读书,而是来了大连,或者旅顺,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?可能不会在宿舍里跟人争论川菜和东北菜哪个好吃,不会在冬至因为吃饺子还是吃羊肉汤吵得面红耳赤,不会认识广元那个磕瓜子的文艺青年,也不会在毕业四年后的某个秋天,坐在旅顺的饺子馆里,对着一盘鲅鱼饺子眼圈发酸。

但人生这事儿,哪有什么如果。

旅顺的天黑得很快,我坐更后一班车回大连市区,车厢里没几个人,我坐在更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车子经过海边公路的时候,外面的海黑黢黢的,只有几盏渔火像掉进水里的星星。

我把手机壳里那片银杏叶拿出来,叶柄已经有点蔫了,我拍了张照,发到宿舍群里,什么话也没说。

广元哥第一个回:“这叶子没成大那棵老银杏的好看,明年回来,我带你去看。”

我在黑暗的车厢里笑了,车窗上映着我的脸,模模糊糊,像一张被雨打湿的旧照片。

旅顺一日,成都四年,有些地名,一旦跟青春捆在一起,就再也分不开了,哪怕你站在三千公里外的海边,吹着带咸味的风,心里惦记的,还是十陵镇那家串串香的辣锅底,和湖边上那些来不及说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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