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十七分,天还黑着,我已经在成都西站门口啃一个冷掉的酱肉包,包子是从住的地方楼下顺手买的,皮有点硬,肉馅儿咸得挺实在,旁边一对小情侣裹着冲锋衣挨在一起看手机,女生突然说“哎呀你看这云海”,声音尖尖的,划破了候车厅里那种半睡半醒的安静,我心想,我连阿坝具体在哪个方位都没太搞明白,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上了车。
车摇摇晃晃地往西北开,一开始还是成都平原那种蔫蔫的绿,灰扑扑的天,开到一个叫都江堰的地方时我睡着了,头磕在玻璃上,磕了大概十七八下,再睁眼,外面完全变了,山像被人从地底下硬拽出来的,一条条脊梁骨斜插进雾里,路变得窄,弯变得急,司机按喇叭的节奏都带着点爆脾气,旁边的藏族大叔倒是稳当,一直闭着眼,手里一串珠子磨得发亮,我手机没信号了,放下手机,开始看窗外的野花,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,紫的、白的、黄的,挤在铁丝网边上一阵一阵地抖。
过了某个隧道——我真的记不住名字,那隧道长得*,像在山的肠子里爬了几百年——出来以后天突然炸了,对,就是炸这个词,蓝得我眼睛疼,那种蓝里带着一层金属的脆响,云根本不是棉花糖,云是碎玻璃碴子堆成的,锋利、透亮,镶在山头一动不动,羌族的碉楼零零散散地站在路边,有的塌了一角,有的屋顶长满草,路过一个叫绵虒还是绵虎的地方,街上全是卖车厘子的,红得发紫,堆在竹筛子里像一个个小坟包,我问了一句多少钱,大姐说的话我一句没懂,只好买了二十块钱的,蹲在路边吃,真甜,甜得我当时居然有点惆怅。
然后开始爬,海拔从几百往三千多上蹿,耳膜像被塞进一个气球,一会儿鼓一会儿瘪,我嚼了一颗大白兔奶糖,没用,耳朵依然嗡嗡响,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看见雪山了,不是那种明信片式的雪山,是那种远远地突然从山背后探出半个头的、灰蓝色的、沉默得吓人的雪山,我旁边一个北京口音的大爷感叹了一句“嘿,真他妈白”,我觉得他形容得比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所有词都准确。
下车的时候是正午,太阳挂在脑门正上方,可风吹在脸上像谁拿一块冰毛巾反复抽你嘴巴子,风里带着牛粪味、草味、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雪味,凉的,从鼻腔直插肺里,我沿着一条土路往山坡上走,走了没二十分钟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有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从我身边跑过去,手里甩着一根树枝,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,那笑里没有恶意,是我见过的更接近高原天空的表情,又野又干净,我冲他摆摆手,他嗒嗒嗒就跑远了,转过一个经幡堆就不见了,经幡被风吹起来,五颜六色的,呼啦呼啦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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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小时后我坐在一块石头上,不走了,真的走不动了,海拔四千多,心跳在嗓子眼打鼓,我忽然意识到,这一整天我什么都没想——那些烦人的事情、没回的消息、月底的账单,全被风吹散了,散在那些经幡上,散在那些啃草的牦牛眼睛里,对,远处有几头牦牛,黑黢黢的,像长在草坡上的几块会动的石头,其中一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宽容,好像在说:“你又来了,你们总是这样,气喘吁吁地来,又急急忙忙地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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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歪到西边去了,背着光,对面的山变成了一道巨大的黑色剪影,山顶上更后一点雪泛着淡淡的粉红,像被谁用毛笔轻轻地扫了一下,我把车厘子核吐在手心里,凉凉的,滑滑的,车上放起了一首不知道叫什么的歌,女声很老,像从磁带里转转出来的,我不自觉地跟着哼,哼得很走调。
回到成都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,街上全是火锅味,又热又辣,和早上那个干冷的候车间像是隔了两辈子,我买了一瓶冰红茶,坐在街边台阶上,一口气喝了半瓶,抬头看,天是那种被霓虹灯染得发灰的红,没有星星,但我知道,就在西北方向,大约几个小时车程外,那片蓝、那阵风、那两头看我的牦牛、那个甩树枝跑远的小男孩,全都在。
我的魂确实丢在了那里,但我一点也不急着找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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