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一趟开往春天的蒸汽小火车

去嘉阳,是临时起意，前一天晚上刷到一张照片，一列墨绿色的小火车慢悠悠地穿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，车头喷出一股白烟，像从旧电影里开出来的，我盯着看了几秒，就订了第二天更早去犍为的车票。

从成都到犍为,高铁一个小时出头，然后要转一趟大巴才能到跃进桥，车上大多是本地人，提着菜、抱着娃娃，只有我们几个背着相机的，一眼就能认出来，有个大爷坐我旁边，看我盯着窗外，问，去坐小火车啊？我说，是，他笑，紧到说，那个车子颠得很，你们年轻人安逸了。

到了地方,远远就听见“呜”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穿透力强，像谁在山谷里吹了个口哨，近了才看清，真的是蒸汽机，车头黑漆漆的，轮子通红，爬坡的时候吭哧吭哧，像在喘气。

买的是单程票,从跃进站到芭蕉沟，车厢是窄轨的，座位是木条钉的，硬邦邦的，我旁边坐了个嬢嬢，带着她孙子，车一开，整节车厢都跟着晃，哐当哐当的，像把小号的绿皮火车装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，那个娃娃扒在窗户口看外面，突然大喊，好大烟子！我们一车人都笑了。

那段路确实窄,两边就是油菜花，伸手都能碰到，车头冒出来的白烟，有时候会猛地扑进窗户里，带一点煤灰味，不呛，但暖烘烘的，过弯的时候，车身斜着，我能看见前面的车厢，像一条绿色的蛇在花丛里钻。

中途有个叫段家湾的地方,是拍全景的好位置，司机专门停了一分钟，让游客下车拍照，我站在田埂上，那车就从我面前开过去，慢，但不犹豫，像极了一个上了年纪的人，不看两边，只走自己的路，白色的蒸汽把黄色的油菜花糊成一团，根本分不清哪是哪。
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这哪里是什么旅游景点，分明是有人不小心把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山路留在了这儿，让路过的人都做了一场旧梦。

到了芭蕉沟,画风突然变了，红砖房、大标语、东方红广场，像另一个时代的标本，街上的房子一层一层叠在坡上，有几家开了饭馆，我随便进了一家，点了豆花饭和干笋炒腊肉，老板端上来的时候，我还没吃，先闻到了那股烟熏味，扎实得很，筷子一夹，豆花嫩而不散，蘸上红油蘸水，配一口米饭，踏实。

吃完饭在镇上慢走,遇见了两个老太太坐在门口聊天，我问其中一位，这里什么时候搬来的人多啊，她说，五几年嘛，煤矿红火得不得了，她说她当年从南充来的，在这里结了婚、生了娃、退了休。“现在啊，只剩下我们些老果果了。”说完自己笑。

我继续往黄村井方向走,那是以前真实的矿井，要下到百米下的井底，黑，闷，还能见到残留的煤炭，下井的时候，所有人都排成一排，手扶着潮湿的墙，谁都不说话，我能听见水滴的声音，一滴一滴，像时间在呼吸。

从黄村井出来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，太阳斜了过来，照在对面的老房子上，灰墙被染成暖黄色，小火车更后一班刚过去，车厢空空的，只有司机和乘务员在车头闲聊，风从山谷里吹过来，带点油菜花的苦味。

回程是坐的那种普通村的通勤车,没有玻璃，只有栏杆，车在山路上绕来绕去，风大，吹得人睁不开眼，我靠着栏杆，看着嘉阳渐渐变成一片金黄中的一个小黑点，更后消失在山那头。

手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,我却没翻，有些风景，看过了，就够了，写一百个字形容，不如亲自坐一趟。

尤其是那个“呜”声，你只要听一次，就忘不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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